第351章:逝者已矣(六)

年的隱瞞?是幾句不甜不鹹的情話?是否是她這一年裏做得太好,讓他以為她能夠頂住所有的壓力,而且還能無休止地堅持下去?沒有一句商量,沒有一句交代,就用一封信將她打發了?這根本不像聶星痕的行事作風!若不是這封信上有他們約定的記號,信首第八個字和信末最後一字相同,暗示這是他寫給她的第八封信,她實在難以相信這是出自聶星痕之手!若放在以前,他這般計劃周密的一個人,必定會提前給她幾句話,分析了時弊再行決斷!微濃...經過深思熟慮,他決定悄悄送走澈兒,並親自找她談過此事,希望能得到她的諒解。值得欣慰的是,澈兒要比原真冷靜,她願意離開這個傷心地,也願意肩負起公主的責任,助他完成大業。雖然,她並沒有得到公主該有的名分。

與澈兒深談過後,他便開始物色人選,但澈兒不能以公主的身份嫁人,因而做一國王後、太子妃是絕無可能的,至多是一個身份高貴的妾。當時楚國太子楚胤和燕國三王子聶暘同時進入他的視線,原本他屬意楚胤,但多番打聽才得知,楚胤十分懼內,對太子妃懼怕至極。

這樣的男人難成大器,於是他便將目光轉向聶暘。幸而聶暘沒有讓他失望,沒過一年便在長姐聶持盈的幫助下坐上了太子之位。他見事情塵埃落定,便欲張羅送澈兒過去,沒想到此時傳出原真喜獲嫡子的訊息,澈兒受了刺激,因此又生了一場大病,這一病就是整整一年。

等她徹徹底底好起來,已是正順三十五年初。她這次痊癒之後,就像是換了一個人,從前的抑鬱脆弱全都消失無蹤,變得格外堅強,也格外冷漠。說來也巧,她病癒不滿兩個月,恰逢寧燕交誼三十年,燕國太子聶暘親自下帖,邀請原真前往燕國一遊,半為國事半為私交。

這是兩國間的大事,寧國上到朝臣、下到百姓都喜聞樂見。澈兒聽說之後,便主動提出趁此機會前去燕國。原本他還擔心原真會不同意,也是澈兒主動相約原真密談一番,最終說服後者接受了這一決定。

澈兒果然沒有讓他失望,隨原真出使燕國,令聶暘對她一見鍾情。她順理成章留在了燕國,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寧太子的姬妾,因為當寧太子開口說出那句“女人而已,怎及兩國交情”時的痛苦與不捨,當時在場所有人都看在了眼裏。

澈兒留在燕國之後,聶暘也算對她用心至極。為了能給她一個名分,不惜為她換了身份改了名字,托在當朝第一世家赫連氏族當中,讓她做了太子妃赫連璧月的族妹。

赫連澈月,從此寵冠東宮。可歎澈兒在寧王宮住了十幾年,都沒有一個正式的身份,反倒是去了燕國纔有一個光明正大的、尊貴的身份。

他本以為澈兒這一走,兩個孩子離得遠了,彼此就會慢慢淡忘。最初的一年,原真似乎也的確開始收心斂性,慢慢好轉,如此風平浪靜直至正順三十六年,澈兒為聶暘生下一個兒子,滿月即被老燕王賜名“星痕”,疼愛非常。聶暘特意將這個喜訊送來寧國,以示兩國交好,他怕原真受刺激,便將這訊息悄悄隱瞞了下來。

可澈兒誕下的畢竟是他親外孫,聶暘又專程送來這個喜訊,為全禮儀,也為表愧疚之情,他便備下厚禮派遣使者前去燕國恭賀。當時已近年關,原真順順利利地過完年,卻不知是誰泄露了這個訊息,導致原真在正順三十七年大病一場,此後又開始了放浪形骸的生活,無論他如何苦口婆心地勸說、阻止,原真都沒有任何收斂。

真正摧毀太子原真的一件事,發生在正順三十九年——澈兒的死訊傳回,當時她已是聶暘的良娣,死因是“產後抑鬱”。原真得知澈兒的死訊之後,更加變本加厲放浪荒淫,也徹底荒廢了朝政。與此同時,朝中開始流言頻傳,說是他專權於身,壓製太子天性,不願放權,使得太子原真屢受打擊,終致頹廢。

他知道,這流言是原真自己傳出去的,他也知道,這是原真在報複他這個父親,在表達對他的憤怒。他沒有去辯解,他一心希望原真發泄過後還能重新振作起來,蒼天可鑒,他是多想扶持這個兒子,多麽看重這個太子!

然而他失望了,澈兒的死對原真的打擊實在太大,他用遍了無數種方法,不僅沒能讓原真重新活過來,反而眼睜睜看著幾個孫子接連死亡,沒有一個能活到成年。原真像是鐵了心要報複他,任由東宮裏互相傾軋陷害,後妃、子嗣一個個莫名其妙地死去都不管不問。

直至他的三子原殊生下嫡子,那孩子粉雕玉琢玉雪可愛,活脫脫像個女娃娃,更像極了澈兒小時候。也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,也許真是澈兒投胎轉世回來了,那孩子甚至連胎記的位置都和澈兒一模一樣!就長在耳後,狀如蝴蝶!

原真在看到這個侄兒之後激動非常,想要為其取名“原澈”,所有知曉內情的人,包括三子原殊在內,聽到這個名字俱是沉默。是他不忍拂了他的心意,勉強點頭應允這個名字,卻也特意交代原殊,不要時常帶著孩子到處走動。

可饒是如此,原真還是將象征王權的龍吟劍送給了原澈,更多次明示暗示想將原澈過繼到膝下。他覺得此事非常不妙,為了不讓原澈時常出現在原真麵前,他甚至將一無所成的原殊冊封為魏侯,讓原澈當了世子,賜他們父子封邑豐州,從此將這對伯侄隔絕。

這就是原真為何特別偏愛原澈的理由,也是原真想要把原澈過繼膝下的真正原因,更是他縱容原澈胡鬧十幾年的根本所在。可他也分的很清楚,王位必須要留給原真的血脈骨肉!哪怕是一個私生子,是一個女殺手生下的孩子,他都樂意給予王太孫之位!他在竭力彌補了!

而原澈,根本不適合做王太孫。這個孫子所得到的一切疼愛,隻是因為一個胎記,一個名字,一張肖似故人的臉龐。至於原澈之所以會被他的後妃猥褻,實則也是因為他的刻意放縱,養成了原澈膽大包天的性子罷了。他可以無條件地縱容他,卻不想看到他時常出現在自己麵前,勾起自己這輩子最不願回想、也是最不堪的一段往事……

寧王回憶至此,似乎已是無力至極,他癱軟在了龍椅上,拍著桌案對微濃痛聲說道:“太子與澈兒,是我最看重的兩個兒女;湛兒與星痕,是我最看重的孫子與外孫!我對他們寄予厚望!如今……如今一切都沒了!你說我恨不恨!我比你更恨!”

“不,不可能!這不是真的……不是真的!”原澈聽完這一切,人已經恍惚至極:“我不相信!這是假的!”

“假的?你捫心自問,你太子伯伯對你如何?你到底有哪點值得他待你這麽好?他又為何要把龍吟劍送給你?”寧王怒極反笑:“你當真以為是你機靈?聰敏?討他歡喜?你父侯一直在想方設法把他從太子之位上拉下來,他還對你這麽好?他是傻子嗎?!”

“這一切,都不過是因為你的長相、你的胎記罷了!在他心裏,你就是你澈姑姑的替身!”寧王終於說了出來,沉痛而憤怒:“現在你高興了!你滿意了!孤最看重的孫子和外孫都被你殺死了!你太子伯伯和你澈姑姑要死不瞑目!死不瞑目!”

原澈睜大眼睛,眼中頭一次積蓄著淚水。曾幾何時,他一直覺得太子伯伯對他青眼有加,若非祁湛突然出現,他早就該是王太孫!是祁湛,搶走了本該屬於他的一切!

一個來路不明的私生子,一個鄉野出身的殺手,血統上怎麽能跟他比!謀略更比不過!所以他嫉妒、他憤怒、他怨恨,看到老爺子一再包容、栽培祁湛,他更加不忿!

他以為隻要搞垮祁湛,隻要殺了他,一切就可以回到正軌!於是,他處處與祁湛作對,處處想方設法陷害祁湛,想要置他於死地!

然而,原來這一切都不是他的……他的名字、長相、獲得的寵愛、甚至他父侯的爵位……他擁有的一切,都是因為另外一個人。

太子伯伯喜歡的也不是他,而是透過他懷念心愛的女人。祁湛的再三忍讓,也隻是憐憫他這個一無所知的可憐鬼!

本該屬於他的東西,原來都不屬於他……隻有王祖父一而再再而三地斥責他癡心妄想,纔是大家心裏最最真實的態度!

一直是他,搶了祁湛的一切……一直是他,太過高看自己……

可笑他原澈自負了二十幾年,偽裝了十幾年,飛揚跋扈、眼高於頂……原來都是來自別人的施捨!

原澈癱坐在地上,想放聲大哭,又想放聲大笑。他所擁有的一切、所追逐的一切,在這一刻都成了最最脆弱的夢境,遙遠、虛幻,是一場天大的笑話!

他心中一直以來堅定的信念、堅持的目標,轟然倒塌!

“你知道孤為何不考慮你做王儲?因為你太自私,太多疑,太獨斷!你若做了王儲,你的叔伯、兄弟都不會有好下場!孤的子孫,都要死在你手裏!”寧王顫抖著伸出右手,指著原澈痛聲大罵:“孤也是一個父親、一個祖父!孤也要為王室的繁榮昌盛考慮!而你!你沒有成過家,沒有子嗣,你永遠不能體會孤的心血!你無法理解親緣的意義!你隻顧著你自己!”

因為憤怒,寧王一張臉已經憋得通紅,可他還覺得不夠泄憤,繼續罵道:“若不是因為你這張臉,這個名字,孤真是恨不得殺了你!殺了你!”日都在帳中翻書,或是到山間尋找草藥,以期能找到連闊製毒的藥引。這無異於大海撈針,冀鳳致也勸過她數次,可她實在不知除此之外,自己還能幫到聶星痕什麽。蒼山上看似平靜,實則醞釀著巨大的翻覆;蒼山下戰火蔓延,燕軍又攻克了幽州幾座城池。從始至終,聶星痕都對幽州勢在必得,幽州是燕軍踏入寧國的第一步,也是最重要的一步,隻要拿下幽州,幾乎就算斷了寧軍的後路,可以形成圍困之勢。托那張防布圖的福,他覺得自己頗有勝算。...